楠溪江

谢灵运任永嘉太守时，大约怎么也想不到，他在楠溪江边随手写下的句子，会替整个中国山水诗开了头。一千六百年过去，江还是那条江，浅碧、清亮、不慌不忙，滩林夹岸，古村卧波。

一江浅碧出括苍

楠溪江发源于括苍山与雁荡山之间的群峰，全长三百余里，一路几乎没有急滩险峡，水色却极讲究：深处靛青，浅处嫩碧，卵石历历可数，阳光好的日子，水底的鹅卵石被照得像一摊温润的玉。当地人说，楠溪江的水「三十六湾、七十二滩」，湾湾有名字，滩滩有故事。

江上最好乘竹筏。艄公一篙点开水面，筏子便顺着流势慢慢漂，两岸的水杉与枫杨排成翠廊，白鹭从筏头掠过，翅膀几乎点到水面。远处青山淡得像一笔未干的墨，近处江水绿得能拧出春意来。

水是心，山是眉，村是眉眼间的一点朱砂。

田园背后有书院

楠溪江两岸散落着两百余座古村落，苍坡、芙蓉、林坑、埭头……村村按「文房四宝」或阴阳五行的布局营建。苍坡村以笔街直对笔架山，砚池、墨沼、纸田俱全，一座村庄就是一方摊开的文房。

宋室南渡之后，永嘉学派与耕读传统一起在此扎根：白天下田，夜里读书，科第联翩，宗祠前的旗杆石一根根立起来。村口的亭子不叫凉亭，叫「接官亭」「望兄亭」，连名字里都藏着礼数。村子不设高墙，靠的是宗约与族规，斧斤以时入山林，河水按时分轮灌溉——千年之后，溪水依然清澈，不能不说是这份规矩的功德。

• 苍坡村：文房布局，笔街直指笔架山
• 芙蓉村：七星八斗，「七星八斗」寓星象
• 林坑村：山中木屋，溪石相枕
• 丽水街：长廊临水，灯影入夜最美

滩林、夜灯与老手艺

傍晚在丽水街的长廊下坐着，看灯火一盏盏映进水里，把石板路照得温软。村里老人说，这条街是明代修渠时顺手堆出来的堤坝，商人沿堤设铺，渐渐成了街——楠溪江人的实用与诗意，从来就是一回事。

江边人家还有许多老手艺：竹篾编的箩筐、土窑烧的缸瓮、素面抻得比发丝还细的南山素面。清晨赶集，土布篮子里装着溪鱼、田鱼干和刚摘的杨梅，讨价还价都带着乡音的软糯。

把诗留在一个地名里

离江时路过一处渡口，石阶一级级探进水里，被几代人的脚板磨得溜光。艄公说，从前谢公就是在这附近的渡口上船的。真假无从考证，但楠溪江人不介意——他们把山水诗写进了村落的名字、亭子的名字、渡口的名字里，诗从来不必出门，就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