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山泥人

泥土会笑

天下的泥多了，会笑的不多。

无锡惠山脚下，稻田底下埋着一种黑泥。挖出来乌亮乌亮，捏在手里又软又韧，细细的，滑滑的，不带一点沙气。晒干不裂，弄湿不散。几百年前，惠山的乡人弯腰捧起这捧泥时，大概不会想到：这泥，日后要替整个江南笑出声来。

惠山泥人有句行话：「三分塑，七分彩。」泥塑定骨相，彩绘给魂魄——土是它的命，色是它的运。

手捏戏文

惠山泥人分两路：一路是「粗货」，模印成型，大阿福、蚕猫、寿星，憨头憨脑，庙会上一篮一篮地卖；另一路是「细货」，全凭手捏，捏的是戏文人物，行话叫「手捏戏文」。

• 捏戏文从脚捏起，自下而上，一步一步「长」出人来
• 一印、二捏、三镶、四拍，助手各司其职，主手压阵
• 头面最后装，开相最要紧——一笔下去，人物就有了脾气

捏好的坯要阴干，忌日晒。江南的梅雨天，泥干得慢，匠人反而高兴——干得慢，坯子才不裂。

《霸王别姬》里的霸王，怒目而须张；《贵妃醉酒》里的杨玉环，眼波在扇后流。巴掌大的一组人马，盔甲上的纹样细如发丝，可你凑近看，那眉眼间竟有戏——不是泥在演，是捏泥人的那双手，早把整出戏在心里演过千百遍。

大阿福的来历

老无锡人都听过阿福的故事。

相传古时候山里有猛兽伤人，一对叫「沙孩儿」的神童——也有说是一对胖娃娃——笑呵呵地坐在山口，猛兽见了，竟俯首帖耳，自此绝迹。乡人感念，便塑了这抱团的胖娃娃，唤作「大阿福」。

• 阿福永远笑着，眉眼弯弯，怀抱祥物
• 「福」字讨口彩，孩子穿虎头鞋，家家都想请一个回家
• 蚕猫也是惠山的旧相识：猫守蚕匾，鼠不敢近，是江南蚕农的心头好

大阿福不是神像，是庄稼人对太平日子的想象——把「平安」两个字，捏成了一张笑脸。

泥人的集市

从前，惠山脚下五里长街，泥人摊子从街头排到街尾。清明上坟，庙会一到，四乡八镇的人摇船而来。船舱里装着新出的泥人，也装着孩子们的念想。

泥人是贱物，几文钱一个，可手艺不贱。泥要捶、要揉、要醒；彩要「从上到下，先淡后浓」；一笔错了，全盘重来。

老辈人还传下许多讲究：塑猫要塑得懒，尾巴一圈，才像守夜的猫；塑福要塑得憨，眼睛细长，笑意才足。孩子的鞋帽上绣虎，案头便摆泥虎，一个绣出来，一个捏出来，都是要吓退邪祟、迎进福气的意思。老师傅坐在窗下描眉，一坐一晌午，窗外的惠山塔尖一动不动，案头的阿福却越来越精神。

泥土的去处

后来，机器模具来了，流水线来了，塑料玩具也来了。老街上的摊子少了，捏泥人的手也少了。可总有人在守：惠山古镇里的泥人厂、泥人博物馆，工作室的灯还亮着，年轻人学开相，一学就是三年。

• 惠山泥人制作技艺二〇〇六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 老师傅带徒，先教磨泥，再教捏戏文，最后教坐得住
• 博物馆里，老泥人的彩微微褪了，笑意却一点没少

泥土最老实，你给它什么力气，它就长成什么模样。人也一样。

黄昏的惠山古镇，游人渐渐散了。工作室里，一团黑泥还在案上醒着，等着明天的一双手。阿福在架子上排队站着，个个笑着，笑了几百年，还要接着笑下去——只要还有人肯坐下来，肯为一团泥，把一个下午慢慢用完。